言御使见蒋坤突然说不出话了,生怕他临阵反悔,连忙从人后连滚带爬地爬到了龙椅底下,缩在桌案后头,拽着蒋坤一侧的领子凑上去着急道:“大人,哪怕是把华京城翻个底朝天,在下也能帮您把老夫人找回来……但,但眼下,成败在此一举啊。”蒋坤侧过头看了一眼这满脸虚汗的老头,只见他一双发浑的眼珠子深嵌在干皱的眼窝里,瞪得溜圆,活像个吊死鬼。
只是言御使的这种迫切,让蒋坤无由来地心底一凉。
言御使紧接着道:“军令已经发出去了,三个京郊大营这会儿都要到神武门了,箭在弦上,哪有不发的道理。”
“太子罪大滔天!大人不可轻纵啊!”一老臣匍匐在地,哭天抢地地磕着头,“不可轻纵啊!”
蒋坤浑身一怔,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,底下一群曾口口声声说要助他一臂之力的朝臣,纷纷都逼着他要将太子“就地正法”“以绝后患”。
“大人三思啊!”
“不可因一己私欲坏了我朝朝纲啊大人!”
……
蒋坤脑子里一片空白,他愣愣地看着金銮殿上这一群义愤填膺的同僚,就好像他今天若是因为自己的母亲而放了东笙,明天他就会被这些人以同罪一起送上断头台一样。
直到这时,他才彻骨地真切意识到——他早就被逼得没有回头路了,青史留名还是罄竹难书,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。
想他蒋坤这辈子谨小慎微,何时做过出格的事,怎么就被逼到了这一步走错便要万劫不复的地步?瞧瞧他现在都做了些什么啊?勾结外邦、弑君、杀储……
底下逼他下杀心的人还在声嘶力竭,东笙默然地站在人群中,暗暗抬眼看向了蒋坤。
蒋坤惶惶然间似有所感,也往东笙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四目相撞时,东笙冲他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。
宫门外有几十个先帝重臣,金銮殿后是玄天阁,顶上还站着二十多个天罡灵武——这些华胥的肱骨和神话会把一切都记下来,传下去,他今天若是真的能把东笙杀了,就算他活着的时候能镇得住人言,可天下人悠悠之口,他百年之后等后人反应过来,那他便是千古骂名。
但他今天若是杀不了东笙,等到东笙卷土重来的那一天,他便是罪魁祸首,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谢罪。
而眼前的这些所谓“同党”,届时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帮他担罪——永远不会有雪中送炭,只有墙倒众人推。
蒋坤心里一咯噔,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他自以为已经控制住的年轻人简直让人毛骨悚然。